电话号码
张培亮

父亲将亲戚们的电话号码
用烧火棍写在墙上

标注为张沟，杜庄，大牛营
每个村庄里都有一个亲戚

木炭的黑与矮墙的白
彼此坚守和成全着各自的职责

燕子来了又离开
风雨走了，霜雪又来

墙上的大白也开始脱落
那些电话号码变得残缺不全

父亲曾多次修补这些数字
像修补一些矛盾，一些吃亏的往事

再后来，父亲常常对着矮墙沉默
不再去修补这些数字

我知道，这些电话号码的主人
都去了另外一个世界

如果有一天这堵墙倒塌了
那我的天空，将不会再有光明

 

写给灯
黎落

光明是一种物质，被孤证
带着阴影的狐疑
而我站在她背后，写满一堵墙的往事

枝桠茂盛
向四下发散。我是被散播出去的那部分
透过我，光一直走到对立面
是她在墙上的影子
一个轮廓

空旷地醒着。她又具体化了
暗中搭过来
黑暗处，一个光圈似的补丁，一位妇人
和她缝补的专注

我是在灯的光晕后偷看她：低眉，慈目
手上缠着光线

月亮婆娑地挂着——

 

四月
风吟吟

四月的天空是潮湿的
天还未亮，母亲就起了床
我们约好去看父亲
母亲房间里的钟摆
一直停留在某一刻度
发黄的日历上也泛起潮汐
雨水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年轮
南山的墓地有些陡峭
母亲执意要上山
手里拿着一束新开的杜鹃花
父亲和他的战友们就喜爱这花儿
母亲说着雨就停了
一抹新绿从墓碑后面探出头来

 

石像与星群
江幽闲人

风把雪粒吹进殿堂时
凿子正打磨神的眼眶
光从大理石额头裂开
裂成权杖，裂成铜钟的方向

有人将烛台砌成火刑架
用锁链校准每个摆动的信仰
落叶坠入人群便成为羊群
暮色里只剩钟摆在空荡

直到枷锁锈出星辰的纹路
受刑者终于望见
自己瞳孔深处未被驯服的露水
正倒映着黎明的形状

当石像在月光下崩塌
我们弯腰拾起彼此的碎片
原来每一粒微光都长着
挣脱地表的翅膀

 

雨中书
烬绻蝶钟

整个清晨，雨是悬空的琴弦
有人穿过布满青苔的窄巷
将油纸伞折成一只褪色的鹤
褶皱里藏着去年冬天的雪粒

屋檐下，忍冬藤在练习倒叙
叶片上浮动的光斑
是时间剥落的鳞片
而积水反复描摹天空的裂痕
直到影子长出透明的根系

邮筒锈蚀的喉咙里
一封信正缓慢发芽
地址被雨水冲刷成模糊的星群
此刻，所有未寄出的词语
都成了苔藓的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