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也是飞翔的

螺丝

空壳贴近耳廓，
遥远轰鸣立刻涨潮——
是海在胸腔里
建起了回旋的庙宇。
螺壁印满螺旋的谶语，
每道螺纹都是
通往深渊的幽径。
我们交换这微小祭器，
让彼此的潮汐
在耳道深处
永久共鸣。

水之声

我们啜饮溪流，
溪流便在我们血管里奔涌；
我们淌下泪水，
泪水便携带体内微缩的海洋；
我们终将干涸，
皮肤皲裂如龟裂的河床。
而那时，真正的海洋
正敞开无垠的蔚蓝怀抱——
所有蜿蜒的足迹，
所有未能抵达的彼岸，
所有无法言说的渴，
终将归于那深沉的、咸涩的
最初与最终的故乡。

她活着，她们从未死亡

她活着
她从未死亡

呐喊千年
撼动石头的重量

她不是旧时代的灰烬
她是新时代的星星之火
她在燃烧
她从未死亡
她，在修复失衡的天平
她，在书写自己的历史

她不是人类延续的工具
她是铁骨铮铮的女性
枷锁，偏见，审判，不公平的规则
所有污蔑的词汇
都化为柴火熊熊燃烧
烧掉旧时代的墙
打造新时代的枪

她活着
她从未死亡
毁灭旧时代歪曲的大坝
灌溉新时代命运的长河
千千万万条河流正在生长

她活着
她从未死亡
她不是旧尺度的附属品
她是新时代的创造者

当石头沉睡时
她们正在苏醒
当苹果腐烂时
她们，种下了新的苹果树

她活着
她们从未死亡

当我第十一次醒来

当我第十一次醒来
光秃的大树有了新的绿色
遗忘的苹果褪去旧的腐烂
死去的人穿上了新的皮囊
迷失的小狗在说话的石头旁摇尾巴
我与我在无人区重叠分裂寻找四望
迷雾森林海洋荒漠交替重叠远方
是傍晚是黑夜是凌晨是黎明

当我第十一次醒来
绿色的小草有了新的枯黄
腐烂的苹果吃掉旧的果核
活着的人沉溺旧的皮囊
无家的小狗蜷缩在石头旁汪汪
他与她在人群里寻找四望重叠分裂
雾霾城市村庄田野若隐若现近旁
是虚幻是现实是活着是死亡

当我第十一次醒来
死去的梦境有了新的灰尘
活着的虚拟穿着旧的衣裳
哑然的石头砸中西西弗斯的山坡
热闹的谎言在工厂生产批量
是幸福是痛苦是现实是荒谬

当我第十一次醒来
时针驮着时间困在十字路口
神仙唤醒石头逃离观赏的玻璃房
地下的石头抱团沉睡
天上的石头各自发光
十一只麻雀绕过囚牢
十一次醒来催眠黑夜

太阳在沉睡
天还没有亮

麦子也是飞翔的

秋天总是枯黄的，
可是，麦子说枯黄也是一种丰收。
天空总是飞翔的，
可是，大雁说飞翔也无法摆脱偏向土地的韧性。
雨天总是灰蒙蒙的，
可是，野花说雨滴也是彩色的。
物体总是麻木的，
可是，诗人说石头也是有思想的。
麦子也是飞翔的，
没必要被定义枯黄。
大雁也是丰收的，
没必要被天空弯曲，指向土地。
雨天也是有思想的，
没必要被写满乌云的咒语。
石头也是彩色的，
没必要沉睡亿万年的黑白。
诗歌也是自由的，
没必要成为月亮，
也可以是大雁，石头，野花
彩色的，枯黄的，雨天的，
所有的，
飞翔的麦子。

请给我一片荒野

请给我恍如隔世的尘埃
掩盖杂草丛生的梦魇
请给我不惧冷冽的暴雨
湿透干裂枯黄的笑靥
请给我熊熊烈烈火光
请给我冷冷冽冽清凉
请给我荒野一片
我烧光一片荒野
死去的，在今夜死去
活着的，在荒野燃烧
请给我一片荒野
寸草不生的
浴火重生的
荒野

给我一个太阳

给我一个太阳，
我要点燃所有混沌的乌托邦，
化为迷雾少年的灯塔，
指向东方。

给我一个东方，
我要连接所有迷失的土地，
化为升起的大山。
带来挺立在电线杆头，
凝视暴雨与闪电的麻雀。

给我一只麻雀，
我要指引无数飞翔的麻雀，
绕过几百万年的荒谬，
落满石狮，
推动西西弗斯的石头。

给我一块石头，
我要凝固亿万年的火山爆发，
地震，风化与侵蚀。
填满空洞的躯壳，
堆砌宇宙的房子。
带来彩色的化石，
带来西西弗斯的自由，
带来凝视暴风雨的麻雀，
带来所有生长的土地，
带来无惧迷雾的少年，
带来光明的太阳。

我与世间的苦难隔着一个妈妈

小时候，
世界是一个大大的摇篮。
妈妈的安眠曲在里头，
摇啊摇，
像星星的尾巴，
点亮我的夜晚。

失眠的妈妈在外头，
跑啊跑，
跑到海岸线的那端，
用厚厚的手茧，
修复梦幻的海岸，
为我筑起星星的笑脸。

后来啊，
世界是一道长长的峡谷。
我在这头，
笨拙地凝视深渊与黑暗，
与世间的苦难相互盘旋。
我的妈妈啊，
熟练得弯曲成一道桥梁，
穿过峡谷，跨过深渊，升起星星的笑脸。
用厚厚的白发，
一针一线缝合峡谷，挂上云帆，
填满我的圆。
告诉我别害怕，去追吧。
星星的尾巴会找到属于它的港湾。

现在啊，
世界是一首未完的诗歌。
我在这头，
苦难在那头，
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个妈妈。

我的妈妈啊，
我已越过大山，穿过海岸，
学会了攀岩，
穿上了厚重的铠甲，
去山的那边。
妈妈啊妈妈，
星星的尾巴已经长大，
你的夜晚是否还在失眠？

妈妈啊妈妈，
院子里的花开了吗
按时吃饭了吗
还在修筑星星的尾巴吗
妈妈啊妈妈，
让我穿过世间的苦难拥抱你吧
妈妈啊妈妈，
别再用力奔跑啦，
放下坚韧的纤绳吧，
回到从前。
这次，你也躺回摇篮。
听听我来修筑未来的夜晚。

“一闪一闪亮晶晶，
满天都是小星星……”

我又想起你

石头堆积石头，
重叠上万年的孤寂，
化为房子，
在草原上屹立。
像沉睡千年的王苏醒，
坐落在我的孤独上，
凝视荒谬与死亡。
石头堆积石头，
演绎人类无法触及的延续，
我又想起你，
屹立草原上的房，
一块一块，搭建我的归向。

黑夜重叠黑夜，
俯视万物静默在狱，
荒漠在混沌中无明。
不见自己，
又一次醒来，
我看见光亮，看见自己
又看见你。

木头拾起木头，
修复千年森林的神秘。
木头抬起木头，
仰望太阳升起的毅力，
与土地对抗。
木头在黑夜里燃烧，
指引我前行。
只身打马过森林，
我又想起你。

看见草原，荒漠与森林，
看见万物，在演绎盛大的延续。
我又看见你，
你的诗歌，你的思想，你的言语
在演绎这盛大的延续，
不舍昼夜。
你离开万物，又成为万物。
我失去万物，又失去你。
静默如斯，
我又想起你。

看见房子，光亮与木头，
我又看见你。

十月

站在十月的土地上一片
目击生长与消亡蔓延
稻子，麦子与高粱竞相伸展
粒粒饱满，填满了农夫无数个夜晚
不再失眠
可惜我不是农夫
咀嚼不出一颗稻子由春到秋的成长
徒有孤独
与稻子一同在秋风中颤栗
我把秋天的璀璨归还秋天
留下稻壳与我相伴
粒粒饱满，反复咀嚼着我的夜晚
彻夜难眠

九月，燥热还在延续

九月，燥热还在延续，
我与秋天一同沉睡，
囚禁在各自的烦闷之中，
无法醒来。
太阳，明目张胆地吐着热气
雨，迟到了整整一个夏季
九月，它仍在迟到
我与田野的土壤一起干裂，
心头，密密麻麻，爬满了顽固的杂草
肆无忌惮，
荒废了田野一片，又一片
九月，打着秋天的幌子
有恃无恐地延续，延续夏日的狂妄
雨，迟迟没有到来
雨，下了整个夏天

致青春

后来，
我翻山越岭
朝着风的方向，追寻月亮
留下满山遍野的脚印闪闪发光
山的那边，
是黎明时刻的露珠泛着光芒。
吸引着我撒野奔跑，不惧岁月长。
凄冷刺骨，踉踉跄跄
阡陌交通，四处彷徨
在沼泽地里感叹大地茫茫
越过山丘，淌过年少轻狂
爬上高地，饮酒高歌仰望星光
暮然回首，
不知什么时候穿上了成人的伪装。
在凄美的月影里，
模糊了青春的模样，热泪盈眶。
赶路人怎能迷恋花香？
山的那边，
是青春的朝思暮想，也是青春的谎。
千千万万遍，
拾起散碎月光拼凑远方
走过山河炙热，见过大海汪洋
才恍然，
我的心早已埋藏在青春的高中时光
生根发芽，野蛮生长
后来，
我依旧彷徨，依旧呼唤远方
依旧热爱那逝去的高中时光
热泪盈眶

纪春

山上
春下
四月初
枯木逢春
且听风吟
林间
斑驳光影
温暖
亦清冷
竹杖布鞋轻胜马
落叶新泥尚粘鞋
寂春
悄悄然
是人类的静然
热闹
欣欣然
是自然的欣然
作罢
欢乐
挖掘于浅泥
洋溢众人
孤寂
埋藏于深林
久藏铭心

黑夜与露珠

露水打湿了黑夜的影子
在昏黄路灯下摇摇晃晃
凌晨三点的街上
人们拄着光
从一个影子走向另一个影子
黑夜与露珠都变得明晃晃
一个催眠人类，一个唤醒黎明
相互对抗
我还有多少个黑夜
就有多少颗露珠在酝酿

稻草人

我守望稻田，也守望星辰
一手播种稻谷，一手采摘星光
零零碎碎，春夏秋冬
积攒了一袋又一袋星光
分给农夫也分给诗人
浇灌在稻田，在村庄，在城市
给那些在黑夜里迷失方向的人们
稻谷丰登，星光闪烁
人类从此不再荒凉
冬季横扫大地
人类丰衣足食
留下大雪，秸秆，麻雀与我相依
哆嗦踉跄却也心安
就这样在冬天里死去
也在春天里醒来
与农夫一起播种稻谷，也播种诗歌
我想成为麦田的守望者
而农夫种下了一个不为人知的梦
今晚，
月亮与六便士
一个在我身边，一个在农夫的梦里
今夜，无人失眠

囚人

我的躯壳
和千千万万个躯壳一样
囚禁在时空里相互碰撞
好在
躯壳过于麻木
一个踉跄
灵魂便偷偷逃了出来
今晚
我不再是囚人
趁着黑夜催眠人类
我蓄谋已久
发了疯似的狂奔
跑遍了几百万年的人间孤独
一遍遍
奔向虚无
此刻
我成了一个自由人
又好像自由得一无所有

我不会写诗

我不会写诗
也不会想你
可是
总有散碎文字
肆无忌惮地
敲打着我的躯壳
一遍遍
拼凑着
你的名字
如此反复
吞噬着我灵魂深处的傲慢
如此狼狈
不过是散落了一地
无人知晓的文字罢了

少年行

小小行囊
塞满梦想
驮着少年
奔赴北方
北方啊北方
是诗和远方
还是大梦一场
是你
衣带渐宽终不悔般的
念想
是你
长风破浪挂云帆似的
倔强
却又如此
如此彷徨
你说
好一片广袤无垠的大地
漫卷黄沙
惊涛骇浪
磨平了你的年少轻狂
灌醉了你的诗和远方
吞噬着你那沉甸甸的
塞满梦想的行囊
灿烂星河
皓月千里
无处觅家乡
塞上江南好风光
酒酣胸胆尚开张
怕什么
黄沙漫卷
怕什么
惊涛骇浪
不过是失意一场
无须好酒壮胸膛
扔了美酒
罢了轻狂
弃了彷徨
莫笑酒力不足兴
没了它
你照样赴远方

奶奶

奶奶的床很大很大
那不是一张普通的床
而是由无数个古老的故事编织而成的
小小的我
只管躺下
温暖便从被窝里爬进心窝
在无数个漆黑的夜里
故事从床头溜进床尾
又钻进我小小的梦里
奶奶的故事
稀奇古怪幽默可爱
就像我在奶奶怀抱里
做的每一个梦一样
"奶奶，你说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啊"
"奶奶没怎么出去过，你好好儿学习，将来替奶奶去看看啊"
"好!!奶奶，我要考大学，你要和我一起去大学哦，我要吃你做的菜。"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奶奶，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
"妈妈呀，等你再考一个双百分，妈妈就回来了"
奶奶说
要多吃米饭，长高高
而奶奶却在偷偷地变矮
窗台趁机悄悄地长高
一年又一年
春夏又秋冬
归家又启程
街道变得熟悉又陌生
抹不掉的是
搭着凳子的奶奶
努力趴上窗台目送我们的身影
奶奶的视线很短
短到家门小路的尽头
奶奶的视线又很长
长到伴我离乡又归乡
"月亮粑粑
肚里坐个爹爹
爹爹出来买菜
肚里坐个奶奶……"

纪春

山上
春下
四月初
枯木逢春
且听风吟
林间
斑驳光影
温暖
亦清冷
竹杖布鞋轻胜马
落叶新泥尚粘鞋
寂春
悄悄然
是人类的静然
热闹
欣欣然
是自然的欣然
作罢
欢乐
挖掘于浅泥
洋溢众人
孤寂
埋藏于深林
久藏铭心

麦子也是飞翔的

关于诗人

目录

螺丝

水之声

她活着，她们从未死亡

当我第十一次醒来

麦子也是飞翔的

请给我一片荒野

给我一个太阳

我与世间的苦难隔着一个妈妈

我又想起你

十月

九月，燥热还在延续

致青春

纪春

黑夜与露珠

稻草人

囚人

我不会写诗

少年行

奶奶

纪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