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轲,笔名:易为春,1999年生,字辅弼,号辅弼斋主人,宁夏中宁人,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青少年作家协会理事、中卫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秘书长、中卫市作家协会理事、中宁县作家协会副主席等。有作品散见于《诗刊》《延河》《火花》《朔方》《诗歌月刊》《作家文摘》《散文选刊》等刊物,入选《当代青年诗词一百人》《在河之南》等选本,获第七届中国诗歌节、2023年青海湖国际诗歌节等奖项,出版诗集《寻轲》,入藏中国国家图书馆、中国诗歌版本图书馆等。
邢建建:
您如何定义“平凡世界”?在平凡琐碎的日常中,您捕捉到的“诗心”通常藏在哪里?(例如:是在一杯茶里,还是在通勤路上?)
熊轲:
对于我而言,“平凡世界”并非宏大的叙事,而是扎根于人生这场旅行之中,在土地上、天空下的细微日常。一次沙坡头的落日、一粒茨田的枸杞、一帧雍楼市场的人影等等,可以窥见这世界是由无数微小的、不经意的瞬间组成的,而正是这些呼吸之间的日常,构成了最真实的烟火气,沉淀生活的温度和厚度,也成为了我们所守望的“平凡世界”。或可引用《平凡的世界》中路遥先生所言:“生活像一本厚重的书,平凡的日子是最动人的篇章。”
至于被我捕捉到的“诗心”,通常藏在凌晨12点后的夜里。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喜欢总结、复盘的人。社交媒体上的信息洪流、办公室里琐碎的工作任务、人行道上保持人设的微笑等等,共同构成了白昼的喧嚣,那些细微的感受还来不及记录、咀嚼,便被覆盖。而深夜不同,这个时候世界总算是静下来了。正是这样的时刻,给爱诗的灵魂创造了灵感迸发的条件。黑夜很真诚,它可以包容所有的回眸、牵挂、思索。那些白天一闪而过的情绪,在夜中自由地、淡然地重新浮现,灵感往往就藏在这灵感和生活调和的过程中。此刻,通过诗词与内心对话,将现代日常摆渡向古典意境摆渡,也正是捕捉到“诗心”的最佳契机。同时,在这里我要强调的是“诗心”它不是凭空降临的。
邢建建:
您的创作中常涉及“怀古”(如“怀古践微躯”)。对于您这样的青年诗人,怀古意味着什么?是逃避现实,还是为了更好地理解当下?
熊轲:
我的怀古并非对现实的逃离,而是我这个渺小个体存有一种对古来圣贤的倾慕,于是,迫切想要追寻千年文脉精神的实践。
对于青年诗人而言,我认为怀古一定是意味着我们正在透过历史,寻找自己在现代生活中的精神坐标。从我创作的这首《步月·雪中吟》讲起,我要首先提一句,这首词是创作于泰山雪后。当“风尘客”立于泰山雪境,面对“五城仙意”与“玉炉云篆”构筑的环境,现实中的琐碎、喧嚣、迷茫被暂时涤荡。此时,感觉到自己从凡俗中抽身,正是站在更辽阔的时空维度上审视自身,与古人的精神对话,完成对生命所遇的叩问的绝妙时刻。更重要的是,我认为怀古是青年诗人为了更好地理解当下,所探寻到的一条独特路径。从古典意境中觅得的真旨,最终一定是要回归到对当下的体悟中。怀古给予我们的,是一种观照现实的深度。比如《步月·雪中吟》中,因为见过千年风雪,才更懂得此刻人间烟火;因为与古人“续醉”,才能在“浮生笑”里更清醒地拥抱时代。所以,我认为青年诗人,在诗词中怀古,并不是逃避当下的借口,而是正在积极地主动地理解现实。
邢建建:
词中“聊向樵渔”表达了一种归隐之志。在当代社会,一个年轻人要如何实现精神上的“归隐”?或者说,古人樵渔思想于今还适用吗?
熊轲:
我所表达的并非是物质层面的隐逸,而是一种精神上的短暂游离。对于身处信息时代(或可补充“人工智能时代”这一条件)的青年诗人而言,这种“归隐”显然不可能也不必要效仿先贤遁入山林的,但“归隐”所指向的精神姿态,却有着跨越时空的启示意义。
“我本渔樵孟诸野,一生自是悠悠者。”古人的“樵渔”既是生活方式、生存问题的实指,也是带有精神世界的诗意理想的追求。那么在今天,当青年诗人被高楼大厦、霓虹街灯、数字信息“挤压”时,“樵渔”的内涵更多,或者几乎全部的是在向一种精神上的隐喻倾斜。它意味着,一是青年诗人在努力为自己的生活留白,用诗意为生命开辟一方理想天地。如我选择在凌晨12点后的夜里与自己独处,白昼属于“风尘客”,深夜则属于“樵渔”。这种归隐不必奔赴雷同前人的山林,只需在每个平凡日子,为自己划出一方精神飞地便是“归隐”了。当然,这也不是我的原创,毕竟前人已经给予了我们“大隐”这一概念。二是作为写诗的人应该需要时刻保持处于疏离状态的清醒。 真正的“归隐”,并非逃避现实,而是置身万般尘俗却心中守得一方澄明。如陶渊明的“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关键在于“心远地自偏”。青年诗人用适度的疏离,换取对生活足够清醒的审视,让因疲劳以至于好似无味的灵魂得以喘息,而后更从容地回归“风尘客”的角色中去。所以,关于“樵渔”的哲学与文化内涵于今依然适用,只是,它已然从侧重于一种生存方式向侧重一种精神姿态过渡了。
邢建建:
您的诗风沉静内敛。在人人急于表达、急于抒情的时代,保持这种内敛的定力来自哪里?
熊轲:
在一个人人急于表达、急于抒情的时代,沉静内敛的诗风,我认为本身就应该是一个趋向成熟的青年诗人,对于诗词近乎固执坚持的正常表现。抒情泛滥的时代,真正的心意反而稀缺。与其用高声淹没他人,不如用低语抵达知己。大概是“欢赏糊涂”,追寻是“欢赏糊涂”,在所有人都急着证明自己清醒时,选择在“糊涂”里守住自己,尤感喜悦。故而,我想我的这份定力,大部分应该来自于夜色里对诗词最纯粹信仰,那是天然渴望亲近古典的缘分。千年文脉像一条地下暗河,在心中静静流淌,那些沉静内敛的诗句,让我明白真正的诗心从不需要急于证明自己。只需静静流淌,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滋养眷恋的两岸,流向钟情的彼方。
同时,这份定力,也来自对生活的敬畏。如果有缘,我想邀请广大诗友来我的家乡,看看沙坡头的落日、雍楼市场的烟火、茨田的红枸杞,在我心里,那是比任何网络热梗、流量热点都更持久、更有趣、更新鲜的东西,那些祖祖辈辈传递的生活印象里,蕴含着最真实内敛的诗意,足以治愈、慰藉、滋养的文字,走向内敛成熟。我相信当人人都向上追逐风口时,选择向下扎根,在细微处打捞永恒才是真。
邢建建:
您词中写道“觅真旨、萦牵水调”。您认为诗歌创作的“真旨”是什么?是某种真理,还是某种真实的情感?
熊轲:
立于岱顶,极目四野,雪后群山自太古静默。“真旨”不是某种可以被言说的抽象真理。它太轻,轻到无法被任何定义捕获;又太重,重到必须用整个生命去承托。它也不是单纯的简单的情感宣泄,真实的情感如同泰山之云雾,需要高度冷凝,才能结晶为雪;需要适度融化,才能成为滋养他人的水。“真旨”是从真实情感出发,最终抵达与天地、与古人、与自我和解的通透。因此,我认为人生的“真旨”就是微小个体所活出的价值,如同雪落无声,水润无痕,但它存在的地方,草木知道,泥土知道,来年春天会知道。而诗的“真旨”就是将这种人生的价值激发、表达,为读者所共鸣的情感与精神的结晶。
邢建建:
如果您有机会生活在古代某个时期(如唐宋),您会选择哪个时代?为什么?
熊轲:
如果我有机会生活在古代某个时期,我会选择宋代,尤其是北宋,那是一个文学全面繁荣的时代。柳永的婉约、苏轼的旷达、李清照的清丽等等,文学巨匠群星璀璨,文学氛围浓厚。作为一个热爱诗词创作的人,若能置身其间,与同时代的文人切磋唱和,汲取创作的灵感,亲身参与文学思潮涌动、争鸣,该是何等幸事。说个题外话,我其实无数次幻想,能在梦里与柳永见上一面。不聊词、不谈愁、当然也不考试,就一起去烫个火锅,撸个串。看他这个多情风流的浪子,在鸳鸯锅里寻觅,会不会也泪湿了眼眶。正如苏东坡所言:“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这大概就是宋代给予一个青年诗人最大的诱惑。
邢建建:
作为青年诗人,您和周围的同龄创作者交流多吗?这种“同人”之间的砥砺,对您的“诗心”有何滋养?有你认可的青年诗人吗?
熊轲:
作为青年诗人,我与周围的同龄创作者交流比较频繁,尤其是在中国诗歌网、微信、QQ等网络平台上,时常和天南海北的青年诗人切磋诗艺、互读新作。这种“同人”之间的砥砺,于我而言是一种无声的滋养。它不是刻意的灌输,而是日常的浸润。在彼此不同风格的诗词作品里窥见自己的局限,以求诗艺的精进,这份“吾道不孤”的感觉,本身就是对“诗心”的最好守护。
我认可的青年诗人确实不少。读定西青年诗人高远的诗,总会联想到他身体的局限,常让我心生敬意。那种身残志坚、以诗明志的坚韧,透过网络向我的心传递,让人读到的不仅仅是诗词,更是一种“人应该如何存在”的震撼。而和兰州青年诗人毛福康交流诗词的发展脉络,又是另一番光景。他对格律的钻研之深、对传统与创新的思考之细,往往在寻常话题中,抛出令人心头一颤的灵光。诸如此类,他们让我相信,这个时代依然有人在认真打磨词语,依然有人以赤子之心面对诗词。
邢建建:
您如何看待AI写诗?如果AI也能写出“浮生笑,栖崖许是一缘殊”这样的句子,您觉得人类诗人的不可替代性在哪里?
熊轲:
关于这个问题,我首先要引用李少君先生在《AI时代,写好你的个人史》的一个观点,他认为,人和AI的区别是人有情感,人本质上是情感的存在,情感是人之本质。在AI时代,AI也会文字,语言是存在之家已经破灭。人是一个永远的情动者,这才是人之意义所在。也是人类的优势。
即便AI能写出“浮生笑,栖崖许是一缘殊”这样的句子,它也只是完成了词语的排列组合,他未曾真实的体验过登顶泰山遇雪的万千感慨,故而也无法使“诗心”真正“栖居”在诗词之中。人类诗人的不可替代性,不在于写出多美的句子,而在于人类诗人是有血肉的,是有人脑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人情味儿,那是我们在痛苦过、开怀过、跋涉过、痊愈过,才可能写出的“一缘殊”。AI可以模仿语言,却无法复制人生,可以生成诗词,却无法为诗词反馈喜怒哀乐。说到底,我认为诗词从来不是代码的机械输出,而是灵魂的现实投影。
丙午年初春小聚再寄中卫冯硕兄
夜待春生感擘笺,杯空心远透陶然。
谈欢欲寄玲珑佩,怀逸应随醒醉贤。
聚散风流迷独鹤,相逢意气悟天缘。
幽梅寻掇酬三诺,笑款新声控一弦。
于友人处见永历通宝小平背明钱怀古兼寄张苍水先生
落幕名泉骨暗销,依稀敕语眷中朝。
高冠谁许朱楼客,大纛长瞻水国霄。
暮变龙津功恍惚,风悲江壑影飘摇。
楚山酹梦乘桴计,醉倚寒星认寂寥。
数九辞
朦胧心字雪灯真,窗影霜镌顾眄频。
枕静熬冬酬忆得,风虚随梦寄痴新。
幽寻素愿消寒记,纵饮清欢画格人。
信步访梅归晚醉,怀伊眷眷一笺春。
观紫荆山风景组图有感
曲径碑幽积藓痕,萦心峻碧慕雄浑。
峰峦锦绣传香刹,林壑蜿蜒固雁门。
莞尔澄光真趣隐,跫然砌影古风存。
灵禽唤醒觉虚籁,俯仰怀空梦一樽。
遇见崇福寺壁画有感
四壁丹青梵呗绵,雕栊沉影越千年。
开怀遥溯金时气,适性深藏象外禅。
矗矗香台传启悟,悠悠花树透清鲜。
心摹真境慵回首,好与浮生一梦烟。
崇福寺咏怀
篆烟馀馥绕棂花,阁殿风微日欲斜。
金构避喧麟德象,宝阶观化古今家。
翛然真性心莲水,慨尔清辞大梦涯。
听顾檐铃声近晚,禅茶拾忆眷纷华。
冬日晚行有怀
风幕萧疏隐素期,无端斟忆遇寒辞。
街踪覆雪吟三顾,梅案凝香影一痴。
难托家书删复画,寂寥谣句涕兼疑。
迢迢远意灯前问,愁断尘烟梦不知。
小城冬晚有怀
霓虹成幻镜沉霜,一案清寒弄影长。
雪照素怀催梦枕,灯添霜韵寄青缃。
东西谁共逍遥气,朝暮唯酬逸致章。
新茗与梅分半盏,巡檐自许九霞觞。
小城对雪赋
雪浸群楼彻逝川,风遒寒肃阅苍然。
籁生虬影幽栖地,襟与霜梅啸傲天。
几度孤灯贪睡味,一醺酒债控心弦。
愁催岁杪吟无计,隐隐微衷抚晚烟。
晚岁辞
街陌灯幽暮溢寒,半窗城雪助清欢。
笺函生暖梅霜误,梦影依心逆旅观。
谣慰乡怀音欲断,时催归计绪无端。
中宵知味方停酒,拾忆迟迟眷又残。
晚秋寒
金枫零落寄辞新,寒透窗纱触绪频。
信至多伤鸿影晚,光摇不耐鬓尘真。
清欢次第窥无计,客路漂流醉有因。
倦待北风成浩叹,恓惶万里一闲人。
小城晚秋
垂帘掩映透霜红,窗锁秋眸暮雪中。
难得深杯倾别意,偶逢断雁唱西风。
小斋赏静寒灯曳,心事随缘梦影同。
音讯杳然愁次第,渐疏篱菊寄笺衷。
初冬辞
秋光敛却一何幽,踏雪音稀客绪稠。
窗寂飘残枯叶蝶,漪寒唯送海棠舟。
任风铎语难随意,无滞心辞欲纵眸。
独宿从来眠易醒,寻君眷倚最高楼。
青铜峡黄河大峡谷行吟
峡势雄浑逝水连,璇枢引灌慨岿然。
沙萦晚渡风期灿,雾罩霜辉坝影悬。
百米桥前酬绿蚁,千秋渠首照青编。
回眸万壑滔滔韵,一醉襟辞梦似烟。
边城怀古
骋观朔漠大旗悬,击柝霜哀雁字天。
沙衬驼铃归汉驿,风寒征骑渺秦川。
乡心忆得千夫泪,塞曲空酬万仞绵。
寂寂西楼残照里,飘蓬未定一萧然。
沙湖夕下
瀚海苍然显大观,萧萧余煦照驼鞍。
光摇湿翠千鸥会,水染霞绡一叶寒。
沙势销魂成篆势,澄澜问影动文澜。
风尘襟纳思芦管,记取忱辞梦万端。
登五佛沿寺赋
纵眸列嶂倚青霄,名刹苍烟别逝潮。
五佛梵清尘外带,半崖禅寂窟中萧。
真逢经页惊千古,快睹莲龛悟一朝。
借问祈禳香篆隐,偶裁成梦慰风谣。
与友赓歌有感
款慰风尘性近愚,与君携谱古心殊。
浮生朝暮栖三洞,大隐清寥梦一壶。
托意修辞终日有,驰怀况味尺笺无。
随缘琐琐归流影,百载牢骚几度吁。
塞上秋中宴酣作
夜斟村酒拥驼裘,寻韵临风醉胜游。
霜影入樽歌塞上,素心邀客忆楼头。
幽幽冷月空怀乱,漠漠长河晓梦愁。
此个秋啼时不晚,遣情无语慨凝眸。
雨中闲赋
寒萦雨幕惬无尘,游迹闲寻豁尔真。
石涧栖心神飒爽,风芦寓目境清新。
留题鹤梦千盅醉,浅唱浮生一萼春。
痴许笔端云篆气,幽斋契阔有缘因。
编辑:邢建建
二审:牛莉
终审:金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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